這裡其實早就不只是書店,而是公共交流的空間,聚會的場所,一個不是家、不是教堂、也不是公家機關,卻你我共有的所在。讀者、作家和文字在此狹小的空間相遇。這地方氛圍親密,影響卻廣大深遠,整間店生氣蓬勃。
——艾文.佛里斯,《那些書店這些人》
本書付梓之前,正猶豫該選哪本書作為後記的引言,《那些書店這些人:書店如何形塑文化與生活,獻給書店與書店員的情書》(Evan Friss, The Bookshop: A History of the American Bookstore)就這麼出現在眼前。
此書談的是美國書店史,以開國元勳班傑明.富蘭克林的賣書事業為起點,接著是書店是如何從印刷事業的一環轉變成我們熟知的樣貌;各種在政治與歷史上不可或缺的議題(如:右翼/左翼/同志/黑人)書店;以及從書車、書攤、百貨圖書部門、連鎖書店、超大型書店、亞馬遜——再到疫情後實體書店的「復興」風潮。
然而,無論是美國、台灣或是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,沒有任何一個書店店員還對這一行抱持不切實際的樂觀想望。
我無從得知其他的店員為何還願意在書店工作,至少對我來說,「為讀者找到需要的書」至今仍是最能帶給我快樂與成就感的事。無論是回應詢問、策劃書展或量身打造書單,只要知道對方可能因為自己的推薦而感受到閱讀的美好,一切都值得了。
真要追溯起來,這本《書店店員養成筆記》的原型可能早在二〇〇三年底我進入這一行之後就開始醞釀。仍然流行部落格的年代,我曾以「本屋」這個分類標題分享書店工作的大小事。真正動了寫書的念頭,則是任職於書店的後期,最初其實是異想天開地認為,應該有一本讓店員能夠放在圍裙口袋裡,遇到疑難雜症時可以立刻拿出來翻閱的指南,但從未進一步發展,只是腦中許多沒付諸實行的計畫之一。
從書店離職之後,我受到書評網站「Openbook閱讀誌」邀請,為其撰寫以「書店」為主題的專欄。重拾這個題目的寫作就像進化版的「本屋」,讓我再次思考鋪展成書的可能性,期間也受到幾位編輯的鼓勵,可惜皆未能順利進行。回想起來,當時的我對書店的經驗只有「過去」,看不到自己在這一行的定位和發展,自然無法找到寫作的核心意義。
直到二〇二五上半年,接不到案子又因為身體需要休養而閒得發慌,決定再把舊稿拿出來看一遍。此時的我,仍然不知道自己能否在這一行走下去,只想把這份稿子完成——既然一直有人出版關於「書店」的書,應該會有人想知道台灣的書店店員是怎麼工作的吧?
隔了幾年重啟寫作計畫,書店對我、對這個世界的意義都不一樣了,新版書稿幾乎只留下架構,內容全部重寫。寫完之後,更重要的問題來了:找誰出版呢?儘管認識一些編輯,但在書市蕭條的年代,名不見經傳的作者硬要靠關係投稿,恐怕只是徒增對方困擾而已。於是我像姜太公一般,只在自己發行的電子報裡提到這則訊息,如果無人回應,這件事到此為止。
這就是這本書誕生前的故事。
寫這本書最大的挑戰,正是為什麼很難替書店店員寫出「工作指南」的原因:每一間書店都獨一無二,每一個書店店員更是各自不同,我的工作經驗對別的店員而言極可能絲毫無用武之地。但正因為書店充滿著各式各樣擁有不同性格、經歷和故事的店員,這個行業才如此迷人,因為「賣書」從來不是單打獨鬥的工作。
最初的「工作手冊」概念,也在我一修再修,真的把稿子交給編輯之後有了新的體認:正如同世界上沒有兩家一模一樣的書店,書店店員的工作經驗同樣無可複製。我相信其他的店員讀這本書時,一定會常常冒出「我們店就不是這樣」、「我的做法完全不同」等諸多OS。縱使如此,能有機會和其他人分享書店工作的點點滴滴,一直都是我喜歡做的事。
從誤打誤撞入行的菜鳥至今,一路上交會過的人實在太多,從在書店任職時的歷任主管與前輩、一起打拚的戰友;聊過天(吵過架?)的各位編輯和業務大大;接案至今合作過的「甲方」們;以及在實體或網路空間互動過的書店人、出版人、書友……都是我能完成此書的動力。而這本書得以付梓,自告奮勇願意讓這本書問世的編輯詠瑜是最大推手(我們某種程度上當過書店同事,這是她來邀稿時我立刻答應的原因)。企劃欣梅的多方協助,若婷在校對時提出寶貴的回饋,FE工作室的插畫為平凡的書店日常增色,馥儀設計出無異議全體秒通過的可愛封面……以及版權頁上列出和沒列出的許多人。一本書從文字檔案到交至讀者手上的過程,是整個圖書產業的集體創作。
感謝向來不太知道我在忙什麼的家人,讓我可以隨心所欲地走自己的路。以及,最重要的,感謝我自己。
二〇二五年對我的身心而言都是極不尋常的一年,彷彿在短時間內體驗到從人生低谷到全新的自我覺察,因此能在一年將盡時完成這部作品,對我來說意義非凡。
我一直相信,只要人類還活在三維空間裡、還需要以群體動物的方式生存下去,實體書店就不可能消失,而「店員」正是書店的靈魂所在。
此書獻給所有曾經,以及仍然,在書店裡打拚的每一個店員。
二〇二五、十二,於淡水